王雨短篇小说《候鸟生活》(1)管家婆中特网
更新时间: 2020-01-28

  户口本上白纸黑字写明是户主的她掌握有经济大权,可以不让我知道便在海南购买了小户型的单间住房。她是年年冬天都要如候鸟般飞往海南居住两三个月避寒的。公不离婆,称不离砣,要上班的我,春节假期也得要飞海南小住,体验一下候鸟生活。

  孙女冬天就跟奶奶到海南避寒。我就觉得,小孩子还是要过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日子好。好在她上小学后,寒假有期,就不可能在跟奶奶长住海南了。

  据说,国内的候鸟式生活、候鸟式养老是公元2009年开始的,首倡者乃是房地产商,得承认,是有先见之明。老伴购买这住房在海南省东海岸的万宁市兴隆镇,位于海口市与三亚市的中部。其小区名曰“太阳谷温泉城”,这名字就诱人。人们总是渴望温暖和阳光的,尤其在冬日,低冷的温度、寒凉的空气更激发了这种渴望。早些年,这种渴望只是奢望。一日三餐,柴米油盐占据了家中收入的大半,哪还有心思去考虑冬日的避寒呢。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逐渐提高,吃穿住行已不再是许多人日日盘算的主项,开始讲究生活品质。大鱼大肉吃多便讲求饮食搭配是否合理健康,衣服穿好穿暖也要讲求搭配的得体。手头充裕、日子甜美,那份渴望冬日里温暖的心也就蠢蠢欲动。这小区的房院别致,没有高楼,草木葳蕤,环境优雅,设有“海南金陵博物馆酒店”、“海南昊天艺术博物馆”,真还有不少的文物。可见其房地产商用心之良苦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国内多数省市的北来客便候鸟般飞来或是开车而来。这小区里是可以看见来自国内各省市的各式汽车的。开车进出这有两道雄门的小区极其方便,小区外4车道的柏油马路油亮平展,南国特有的挺拔郁绿的椰树夹持道旁,凝冻的白云飘挂树梢,赏心悦目。

  开初,我以为老伴在海南会感到孤独,却没料她有重庆小区的一帮朋友做伴,说是“候鸟群体”。还是同样的一群人,春夏秋在重庆,冬天就相聚在海南,仿佛未曾离开。走步、骑自行车郊游,跳坝坝舞、打麻将、看海,过得也是洒脱。累了就到温泉游泳池边的热水池里烫脚。这露天温泉游泳池老大,椰树环抱,有罗马式亭台、回廊、雕塑。热水池是围绕游泳池的可容纳十多人的小池,共有六个,烫脚的人南腔北调,东北人居多。男人女人大人小人黝黑的雪白的粗糙的细嫩的脚都在一个池水里泡。水温高,脚烫红后周身通泰,话多。说天南地北,道家长里短。

  在海南过春节,总有蓝天白云相伴,拍了些照片发微信。因海南的空气清新,拍的照片格外清晰,如同当年我去西藏拍的照片一般。这也是老伴坚持要到海南候鸟般居住的理由之一,说是就不咳嗽了。

  人生总是有喜有忧,老伴受伤了。“我手腕摔伤了,你早些过来。”我是在重庆收到老伴发来的微信语音的,叮嘱她注意安全,没有深问责备,判断她是逞强骑自行车摔伤的。到海南问明,她是在住屋楼下门口的平地踩了青苔滑倒摔伤的。上年岁的人了,走路得十分小心才是。好在有重庆去的朋友和我的在海南工作的学生相助,及时驱车送去了万宁市医院诊疗。拍片显示,右手腕的桡骨骨折了,打了石膏,后腰的软组织也受了伤。老伴受伤了,得照顾她的起居,原本我不做的洗衣、拖地、买菜、做饭等家务也得做。亦有收获,做我一个人吃饭绝不会也不愿意费时费力做的圆子汤吧,我以为就是把肉切碎,用筷子挑到锅里煮即可。老伴严厉指点,要把肉剁碎,比不得你那科研的分子细小,却是要剁得越细碎越好。再加上鸡蛋、豆粉、葱花、姜末、盐巴、酱油一应的作料,要用力搅拌均匀,拌成糊状,才可以下锅。学到了一手。

  老伴,老伴,她就是个伴。这话是我当年在部队时的一位老首长挂在嘴边的话。倒是。

  老伴购买这房子在二楼楼道的顶端,对面住户的房门紧锁,是一位年轻人购买的,一直没有装修没有住人。小区里这样的购房者不少,买了房子空着不装修不入住,储蓄房屋这硬通货。听一位搞经济的专家朋友说,硬通货的价值亦非固定不变,会受到经济增长、通货膨胀等因素的影响而涨跌。专家的说法人们似信非信,看重的是现实,现实的情况是,海南的房屋热至今不衰。

  门外的过道里放有两辆自行车,一辆是价值400来元的凤凰牌女式自行车,一辆是价值1800多元的捷安牌男式自行车。女式士自行车是老伴到海南不久网购的,男式自行车是老伴才网购的。这小区安全,自行车没有上锁。老伴没有对我说为我网购了男式自行车的事儿,是想给我一个惊喜。见面后,老伴就沮丧,没法陪你一起骑车郊游了。没事儿,伤筋动骨三个月,就只三个月嘛,你伤好了我陪你骑车郊游。那得要等到明年冬天了。老伴愁了脸。春节假期结束的前一天,我必须飞回重庆上班,两月前就订了往返程的全价航班,春节期间飞海南,只有全价的航班。

  老伴年轻时漂亮,如今也风韵犹存。当年耍朋友时,我跟她各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里穿行,她那两条小辫在风中飘摆。我就说,等老了闲歇下来,我陪你骑车周游全国。说的是真心话,美好的憧憬,雄心勃勃要实现。却没有实现。不只是因为事情多,也因为上年岁力不从心了。而当年未能想、想不到、不敢想的候鸟生活倒实现了,真真实实就在眼前。生活条件在改善,人们的寿命在延长,老年社会踏步有声而来。高中低档的老年保健医院、康复医院方兴未艾,不少老年人为住进条件好的这种医院得要排队。

  老伴叫我骑上捷安牌男式自行车载她在小区里转转,说是等她伤好了,两人一起骑车到自行车专用山道骑车郊游。我跨上车转了一小圈就下车,腰腿不灵活了,也没有了兴趣。

  老伴出生在川北一个小县城,十六岁就骑车去县城的巢丝厂上下班。结婚生子后,背了幼小的儿子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上下班。上班时,儿子托管在厂里的托儿室里,抽空给儿子喂奶。从我父母家去丝厂要翻越一个山坡,穿越一片树林。上坡时,她下车吃力地推了车走;骑车穿林时,被树根绊倒膝盖出血,儿子哇哇哭。在渝工作的我假日回家探亲,就跟她说,等有钱后给你买辆电动自行车,就不怕翻山不怕树根了。说的是真心话,至今没有兑现。

  是在小区内酒店餐厅的大堂里,大圆桌围坐有十多个人,都穿着随便。上有海鲜和川菜,每位身前的高脚玻璃杯里都盛有干红葡萄酒,举杯对了投射进来的阳光,如同海天观日出。我得答谢给予老伴多方关照的重庆的朋友们。小吴也年过五十了,白发过半,按照现今时髦的说法,奶奶灰。因他比我老伴小,老伴就称呼他小吴。老伴摔伤后,是小吴的夫人指令他开车送老伴去万宁市医院的。他夫人厉害,重庆城火爆的朝天门市场有好几个门面出租,夫妻俩四十来岁就过起了候鸟生活。小吴能喝酒,话多。说生吃海鲜有讲究,说牡蛎和贝壳里有种细菌,得要先冷冻,加些淡盐水,可以杀死那细菌。说吃海鲜可以降血脂,说那爱斯基摩人得冠心病的就少。我插话,你是我同行?小吴摇头,NO,跟你医学大教授说这些就见笑了。小金精瘦,秃顶,葱苗般插有几根头发,说吃海鲜要会选海鲜,“一看二动三闻”。看鱼的眼睛是否混浊,看鱼鳃贴得紧不紧,章鱼要看斑纹清不清晰;动手指按肉质,按压不塌陷才新鲜;闻之有无异味。小吴说小金讲得实在。小金说,他祖上是福建人,靠海,湖广填四川时移民重庆的。小吴问小金,他祖上是那代移民来川的。小金说这就搞不清楚了。小吴说,家谱得要搞清楚,不过就是祖宗十八代的事情。小金说,硬还没有搞清楚祖宗十八代。小吴说,上下各九代,往上,父亲、祖父、曾祖、高祖、天祖、列祖、太祖、远祖、鼻祖。鼻祖就是这么来的。往下,儿子、孙子、曾孙、玄孙、来孙、晜孙、仍孙、云孙、耳孙。列祖列宗就是这么来的。“晜”读kun,平声,古语同“昆”,是兄之意。

  “看书好。”候鸟生活也是得益,我吃鱼,“你说的海鲜那细菌是‘致伤弧菌’,肠道免疫功能差的人少吃为好。爱斯基摩人吃的是深海鱼,含多价不饱和脂肪酸多,可以降低甘油三酯和低密脂蛋白。”

  小金比小吴小,他夫人小霍每天都给打了石膏的我老伴端饭送菜。听老伴说,小霍的父亲改革开放初期就是重庆下半城有名的霍百万,开有十几家商铺,后来生意淡了,小霍的父亲就闲散下来,倒是把黄金地段最大的两个商铺给了她出租,她夫妻也早就过起了候鸟生活。小吴、小金都是沾了老婆的光?我问身边的老伴。老伴说,肯定。小吴、小金是干啥的?我问。老伴说不清楚。也许小吴、小金更有能耐更有钱。我潜意识里不希望男人跟随女人过耙耳朵日子。他们的收入是你这个教授的好多倍。老伴说。改革开放初期发财的人不少,有成有败,大浪淘沙,沙走金存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他们的后人沾了光。

  这餐桌上有一对穿着简朴的年轻人,是小曹的儿子儿媳,男俊女俏。夫妇俩都在上海工作,利用春节假期来海南小住,看望跟爷爷奶奶住的幼小的女儿。

  “谢谢阿姨、伯伯,谢谢你们的自行车。”小曹的儿媳过来向老伴和我敬酒,“我们骑车带女儿骑车去了神州半岛,好安逸。”笑里有股兴奋。小曹的儿子也过来举杯致谢。小两口都显得疲惫,面挂风霜。

  老伴买这两辆自行车不锁,邻居时常骑了去买菜或是郊游。老伴给我说过,小曹是退休工人,夫人没有工作,倾其退休金和积蓄来海南购房。儿子和上海人的儿媳妇都是大学生,在大上海拼搏也是不易,都有被老板炒鱿鱼或是炒老板鱿鱼的经历。

  小曹六十多岁,须发全白,自重庆开车带了她夫人和我老伴来的海南,两天开到。我感叹他厉害,也担心安全。

  “我那堂弟两口子才厉害,都是厅级,今年一起退休的。他俩自重庆出发,轮换开车,1400多公里,一天一夜开到。管家婆中特网。”小曹说,“他们住的琼海市,离博鳌近便。”

  是厉害,这对夫妇的心态不错,就有官员退休后病就来了,我熟悉的一位官员,退休不久就查出患了直肠癌。

  “白发如今欲满头,从来百事尽应休。只于触目须防病,不拟将心更养愁。下药远求新熟酒,看山多上最高楼。赖君同在京城住,每到花前免独游。”老佟吟起古诗。她老公老沈摇头晃脑接吟:“朝回日日典春衣,每日江头尽醉归。酒债寻常行处有,人生七十古来稀。穿花蛱蝶深深见,点水蜻蜓款款飞。传语风光共流转,暂时相赏莫相违。”

  老佟夫妇皆年近八旬,看起不过六十来岁。她笑说,啥染头发得癌症啊,我老两口每月都去理发店染发。他俩吟的唐诗,张籍的诗说养生,心要超脱,百事莫问,无病早防,有病早治,融入社会;杜甫的诗讲心境,退朝归来,典衣沽酒,一醉方休,留有酒债。人活到七十岁了,赏花观蜻蜓看春光吧,莫误时机。我解其大意。老沈挨我坐,点首,满脸的皱纹都笑,他不喝酒,喝的可乐,用纤长皱褶的手梳理稀疏的“黑发”,啊,教授的晚辈咋没有来海南?我答,儿子医疗援外,儿媳妇带孙女越洋探亲去了。老沈点首,嗯,你们是独儿子,你老伴的疗伤就只有你费心了。小金看我,按说,你和你老伴不该是独儿子的,你们那个年代还没有计划生育。我老伴接话,生儿子后,我们都没有想过再生育的事情,他一天到晚也忙。小金很感遗憾,他夫妇本人都是独生子女,他老人还健在,加上女儿,三代人挤住在海南的单间房里。他们在贵州还买有房子,就该在海南买套两室一厅的或是买两套单间房,何苦这么挤住一屋。老伴说,人家过得节俭。

  就说到了长寿。每天要万步走,要吃素食,要少吃肉少吃糖云云。小吴拿出本书来,封面印有七个老人的头像,书名是《他们就这样长命百岁》:

  “其实也不尽然。这本书是个重庆崽儿写的,他走访了重庆的30位百岁老人。”小吴舔口水翻书页,“这老太婆,109岁,不吃青叶子菜,不吃水果,不喝酒,不吃菜油,喜做家务;这老太爷,102岁,不忌口,烟龄80多年,每天早晚烫脚;这老人,103岁,当年给傻儿师长抬过滑竿,每天听收音机,睡觉前烫脚;这老爷子,104岁,喜欢吃猪肉,睡到自然醒,打小麻将;这老先生,102岁,每天早晨读一个小时的英文报纸,吃西式点心,他最大的财富是学生;这老太太,生了9个娃儿,110岁,五世同堂,吃糖,喝酒,餐餐吃肉,猪蹄子是她的最爱,自己泡热水澡……”

  老沈接过书,戴上花镜翻阅:“他们一生辛劳并非闲散,随遇而安,知足常乐。”指点封面的老人头像,“一笑消百愁,他们都精神矍铄,笑是来自心底的。”

  想起幅漫画,一个戴眼镜的老者努力地蹬自行车,车前的框篓内放有蔬菜,后车架上捆绑有老大的一摞书,配有诗句:“生活一向很平常,骑车画画写文章,养生就靠一个字---忙!”闲也好忙也罢,乐观为上呢。